彩色眼光

        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乡下的那片胶林。
         入夜时分,原本黑漆漆的胶林会出现几点零星的光芒,萤火虫在深夜的林地上尽情游荡,仿佛那是它们的领地。稀稀落落的月光无法透入茂密的胶林里,而是洒在枝繁叶茂的树顶。
        表哥总爱对她说日本宪兵在这片土地上枪杀了村长的故事,那些日据时代的故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故事了,只是因为她对国家历史有着浓厚的好奇心,而时常巴着当时已经十六岁的表哥吱吱喳喳地问个不停,当作是睡前的床边故事。
        不过,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        再次回到家乡时,她已经十五岁,而她和家人会回乡的原因很简单——那就是因为酗酒好赌的爸爸花光了所有积蓄,想和婆婆要点钱。美其名曰是为了投资,但基本上都是血本无归。
        她望着爸爸和妈妈跪在婆婆脚下,悲愤的眼泪如洪水一般泛滥,觉得耻辱,然后她把自己反锁在那个空置的房间里,午餐没吃,也不会人唤她一声,仿佛她身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,又或者,她的存在可有可无。
        表哥已经到城市里定居了,平日都不会有人过来拜访,婆婆煮了一大锅酱油猪脚,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都在晚饭前现身,争先恐后大快朵颐。    
        她待在房里回想自己起伏不定的人生,她渴望有个稳定的家庭,在班上同学说出一句“我来自小康之家”时都会令她内心五味杂陈,她妒忌,她眼红,也讨厌深夜爸爸烂罪如泥般归来。有时赌钱输了还会对家人拳打脚踢,隔日又若无其事地悄悄溜出家门,夜里又空手而归。
        随着情绪渐渐平静,她选择逆来顺受,向命运低头。她走出房间,洗碗槽里全是沾满油渍的锅子和餐具,桌上也空荡荡的,只留下几块酱油被风干的痕迹。他们都待在客厅里有说有笑,电视机的声音大得可以叫醒沉睡的万物。
       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,默不作声地走到后门的阶梯上坐下,看萤火虫在胶林里飞舞,顿时让她忘记了刚才的惆怅与孤独。她很想回到五岁,回到那个纯真的年纪,什么都不懂,就这样为自己活着那该多好啊,心也不会因为关心而觉得疲惫。   
        她慢慢靠近胶林,试图触碰那些萤光,小心翼翼的,不惊动这沉默的林子。在往林子深处走去,她发现胶林并不是沉默的,有蝉的聒噪,她不再害怕传说中这个林子里的鬼魂。恍若做着甜美的梦,她想拥抱这里的一切。晚风拂过她的发丝,扯动她的衣角。一切是如此静谧,直到她听见突兀的树枝碎裂声,猛然回头,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就拖着她躲进茂密的树林里。
       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,月光下,他的轮廓十分模糊。她被对方拖着被树根绊倒,对方就压在她身上,用力撕扯她的上衣。
       她尖叫、呼救,挣扎着试图从对方的身下逃开,但回应她的就只有耳边的风声。对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她的额角,她终于安静了,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,感觉血液的温热流下来。她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,一颗泪珠悬挂在她的眼角,掉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地破碎成她生命的悲歌。

       苏醒时,她躺在病床上,看见妈妈和姐姐坐在床边,瞳孔放射水蓝色的光芒。她慌乱地在床上挪了一下,想起自己的遭遇,噤若寒蝉。
       被玷污了纯洁的身子后,她绝望的不愿意向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,只是心中很在意姐姐和妈妈瞳孔里的光芒,而爸爸却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年龄差不多只有十八岁,有着一双紫色眼瞳的少年进来。爸爸微笑着对我说,眼里绽放黄色的光芒,看得出他并没有因为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而沮丧,反而喜上眉梢。
        “女儿,就是这个混蛋害你变成这个样子,他是来向你道歉的。”   
        少年把一个信封交到爸爸手中,爸爸立刻拆封躲在角落里数一数信封里的钞票。在这个时候,那个少年对她的道歉已经不太重要了,她只听见爸爸翕动的赤色嘴唇里吐出一句喜悦的话语:“竟然那么多,有一千块。”      
        妈妈和姐姐无视爸爸毫不留情地训斥少年,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后就把他赶走,然后爸爸才大声向妈妈和姐姐报喜,“没想到就这样赚了一千块,太好了!”    
       他的话在她耳边回荡,顿时,她的心凉了。

       出院后,她就离开了乡村,回到城市生活。一切看似恢复原状,生活如腐烂的苹果发出阵阵臭味,她也回到学校,接受老师的盘问。大概就是问她为何突然失踪了这么久?然后告诉她被纪律主任记过的事,眼里冒着橙色的光,就像燃烧的火炬,老师似乎为她的事而感到担忧。
        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。她并没有走出阴霾,她的悲伤如冰冻三尺,早已化不开。所有人似乎都听说了那件不堪的丑事,纷纷疏远她,对她指指点点的,也有几个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听说了此事,就笃定地说她水性杨花。 
        这件事爆炸性地在学校传开。她时常躲在厕所里哭,虽然没有人因为这件事而霸凌她,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和她说话,除了老师偶尔在上课时会问她一些关于课文的问题。后来,她变成了人人嫌弃的过街老鼠,因为在大家眼中,她不是被强暴的受害者,而是偷尝禁果的放荡女孩。她从所有人眼里看到了一片漆黑,像是黑洞准备将她吞噬。
        她终于知道了,那是嫌恶的色彩。
        那些红、橙、黄、绿、蓝和紫色的瞳孔颜色会因为人类的情绪而改变。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,双眼空洞、黑黢黢的——是的,她讨厌被强暴后肮脏的自己,如果她不去屋后的胶林,就不会发生这种事。
       她不想再来上学了。反正不去上学爸妈不会打骂她,因为这样能为他们省点钱。女子无才便是德,就算给她读再多的书终究也是个赔钱货,所以姐姐才会提早踏出社会当应召女郎,而哥哥在修车场当实习技工,赚来的钱都给爸爸当成了赌注。 
       待在家里,她和家人没有说上一句话,妈妈也不为她准备午餐,她只好自己张罗。看着锅里沸腾的水,她下意识把快熟面放进水里,但随着“扑通”一声,热水跳上她的手背,慢慢留下红色的烙印。
        她猛然缩回手,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啦哗啦地冲着她的手背,眼泪也哗啦哗啦地流下来。“为什么?为什么连让我煮个面都不可以?”她嚷着,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惊动了妈妈。见她跌坐在地上痛哭后,又默默地离去,暗忖幸好没出什么大事。
        水依然在沸腾,浸泡着快熟面在锅里翻腾。她熄了火,面无表情地吃着尚未煮熟的面条,眼泪像止不住的流水一直淌下来,掉进汤里。
        然而她一直都很静默,看着家里所有人的瞳孔都发出青色光芒,意味着他们的心情很平静,而她的瞳孔里依然像个黑洞。
         几天后,她把自己在醒过来以后能够看透别人情绪的事情告诉妈妈。也许是她突然开口说话,也可能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表情太过阴沉恐怖,她的眼眸里映出妈妈惊骇的表情。
        妈妈的瞳孔里渐渐浮现出紫黑色的光芒,然后瑟瑟发抖。她试图靠近妈妈,却被她推开。她无助地趴在地上,由下往上仰视妈妈紫黑色的眼眸,轻轻地问:“你在害怕吗?”   
        妈妈哆嗦着指着我,“你把自己弄成那样,你一定是疯了!”她低头看看自己,大腿上无数个被刀子划过的痕迹正冒着血,而她手腕的动脉上,鲜血涌动,之后她就感觉一阵晕眩,瘫倒在地上。
        
       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,永远与世隔绝,然而现在的她压根儿不会知道自己置身何处。只是在她眼前有个老妇人抱着一个洋娃娃重复哼唱着一首歌:“泥娃娃,泥娃娃……”、有个男人撑开伞在她眼前跳舞、一个秃头的男人以为自己是一头羊,孜孜不倦地模仿绵羊的叫声……
       她则待在墙角,翻阅医生刚刚为她带来的童话故事书,不时以憧憬的眼神望着窗外的车龙,喃喃自语:“会有王子救我出去的。”   
       从此以后,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探访她;从此以后,她和幻想中的王子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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