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南针上的帝王蝶

    2335年,放眼望去一片飘雪的荒漠,带着不协调与违和感。在我眼前的是一艘名为“诺亚方舟号”的潜空艇——顾名思义,太空潜水艇,也称作太空船,飞船一般比飞机大上几千倍的船身可容纳千万人,在地球快要毁灭之际,人人争先恐后,贪生怕死的心性从石器时代开始就没变过。
    我手里握着指南针,望着云彩像乌贼吐出的墨水一般渲染斑驳的天空,现在的世界差不多快变成废墟了,指南针指向南方,那刚好是我家乡的所在,但家人都在一场世纪大地震中丧生了,留下我孤身一个人在这世上,其实我对生死没有那么在意,会搭上潜空艇也是因为世界各国政府的号召,每人免费得到一张票券,只有拥有票券的人才能搭上潜空艇,集体迁徙到火星去。
    等待漫长而空虚,若要我说一个真正想念的人的话,就是妹妹了,从小我们就待在一起,无论是什么时候我们都不曾分开过,直到那场世纪大地震发生后,地壳就像是被无情掀起地一般支离破碎,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完好无损,家乡的地下埋了无数据尸骨,其中就包括妹妹的。
    “少年,上船了。”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,微笑地走过来,手中牵着一个年约五岁的小女孩,系着妹妹小时候最喜欢的麻花辫,她怯生生地躲在孕妇身后,俨然就是妹妹的化生。
    无数次的想念一次性地在我心中爆发,我的眼角渐渐湿濡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孕妇的话,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,心中一片茫然。
    突然,孕妇停下了脚步,“啊”的一声跪在地上,右手扶着大肚子,痛苦地在地上呻吟。我本能地走上去,意外中的冷静,医务人员匆匆迎上去,“估计是要生产了。” 
   “救人要紧,救人要紧,赶快把她带到一边去。”一个西装笔挺的禿头老阿伯说道,我认得他,他就是那个万人敬仰的E国首相。孕妇被抬上担架,众人浩浩荡荡地走向船身末端,医务人员们准备为孕妇接生。
    我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,或许是在想着飞船何时启航,或许是在想着那天发生在世纪大地震的事,那个污秽的过往,让现在的我活了下来。
    我为什么还活着?
    我不是应该死了吗?
    像活死人一样活着有什么意思?就算迁徙到火星,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?
    如果不是我活下来的话,也许妹妹她……
    “喂,往前走啊!”身后传来中年男子不耐烦的嗓音,我微微偏头,讪讪地往前挪步,满脑子里都是妹妹纯真无邪的笑容,和天花板塌下来时,妈妈推她为我挡下掉落的石膏板,理由很简单,妈妈希望我这个唯一的男丁活下来,而妹妹,却变成了死神的祭品。
    我无法原谅自己,如果我推开妹妹,将她藏到家中的暗阁中的话,她或许就是今天的我,拿着票券和别人一起迁徙到火星去。
    “她生了,是个女儿!”飞船后端传来女婴哇哇啼哭的声音,众人议论纷纷,这似乎是大地震后第一件让大家感到喜悦的事。
    “可是没有票券,这个女婴就不能上飞船……”某个医务人员欲言又止,“女士,如果说要放弃这个孩子,让她留在这里,你愿意吗?”
    孕妇从虚脱无力变得歇斯底里,她扭曲的面容透露着浓浓的哀伤,在众人都感到于心不忍之际,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嚷道:“要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地球毁灭?我做不到!” 
    “可是你没有票券……”
    “她只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,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她?”孕妇忍不住抽泣,将女儿捧在胸口,“如果非要这么做的话,就让我留在这里吧!”   
    众人一阵哗然,我望着孕妇伤心欲绝的样子,愣了许久,才突破人语声,鼓起勇气扬声道:“我把我的票券让给女婴!” 
    众人再次哗然,对我投以激赏与怜悯的目光,放弃票券,就等于放弃生命,而我做到这份上,大家都只会在背后称赞我舍身救人,谁还会理会那个代替我去死,让我活到今天的人?
    我嘲讽地冷笑,没有人注意到我无神的双眼,把票券交出去后,我就只能慢慢等待地球毁灭。我无视孕妇连声的道谢,像个行走的幽魂一样默默离开列队,迳自站到一边去。
    “你确定你要交出票券?”飞船上的工作人员下来再次向我确认,我无声地点点头,此刻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正在下着一场雨,浓稠的黑色从天空的某一块化了开来,从此我就只是一个人了,一个人等待世界毁灭,然后一个人去死。
    爸爸,妈妈,还有我十分对不起的妹妹,我很快就会和你们团聚了,到时候我们一起庆祝妹妹的生日好吗?
    我目送潜空艇起飞,缓缓地飞向目的地,里头承载着人们的希望,就和诺亚方舟一样,在世界毁灭在即时拯救无辜受害的人类。
    但,每个人是否是真的无辜的呢?就像我,受到满满的良心谴责的人,根本配不上“无辜”这个词。
    我盯着手中的指南针,笑了笑,至少最后我知道自己的方向在何方。一只土黄色的帝王蝶,翩翩拍翅在我上头盘旋,最终停留在指南针上。
    我认得它,它就是妹妹的灵魂。
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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